黄帝内经-灵枢-10-终始第九
终始第九
题解
本篇的中心内容,是从脉口、人迎的脉象对比,来诊察十二经气血阴阳的变化;根据病证情况,以确定针刺治疗的原则和方法。篇首以“明知终始,五藏为纪”开端,篇末以六经终绝的症状结尾,前后呼应,层次分明,以示读者掌握这些自始至终的规律,所以篇名《终始》。
凡刺之道,毕于终始。明知终始,五藏为纪①,阴阳定矣。阴者主藏,阳者主府。阳受气于四末,阴受气于五藏②。故写者迎之,补者随之,知迎知随,气可令和。和气之方,必通阴阳,五藏为阴,六府为阳。传之后世,以血为盟③。敬之者昌,慢之者亡。无道行私,必得夭殃④。谨奉天道,请言终始。终始者,经脉为纪,持其脉口、人迎⑤,以知阴阳有余不足,平与不平,天道毕矣。所谓平人者,不病。不病者,脉口、人迎应四时也,上下相应而俱往来也,六经之脉不结动也,本末之寒温之相守司也,形肉血气必相称也,是谓平人。少气者,脉口、人迎俱少而不称尺寸也。如是者,则阴阳俱不足,补阳则阴竭,写阴则阳脱。如是者,可将以甘药,不可饮以至剂。如此者,弗灸。不已者,因而写之,则五藏气坏矣。
注释
① “五藏为纪”:纪,总要的意思。意谓“终始”的内容,以五脏为纲领。
② “阳受气于四末,阴受气于五藏”:四末,即四肢。马元台:“阳在外,受气于四肢;阴在内,受气于五脏。”
③ “以血为盟”:是古人歃誓时一种极其郑重的仪式。即宰杀牲畜取血,由参加订盟的人共同吸饮或涂于口旁,以此表示决不背信弃约。
④ “无道行私,必得夭殃”:张景岳:“不明至道,而强不知以为知,即无道行私也。”夭殃,夭折死亡的祸害。
⑤ “脉口、人迎”:脉口,又名气口、寸口,在两手桡骨头内侧桡动脉搏动处,诊脉部位之一。人迎,在结喉旁两侧颈总动脉搏动处,诊脉部位之一。张景岳:“脉口在手,太阴脉也,可候五藏之阴;人迎在颈,阳明脉也,可候六府之阳。人之血气经脉,所以应天地阴阳之盛衰者,毕露于此,故曰天道毕矣。”
语译
刺治的道理,一定要详尽地掌握“终始”的意义。要明确知晓“终始”的意义,应以五脏为纲领,然后分别确定阴阳各经的部位。手足三阴经主于五脏,手足三阳经主于六腑。阳主外,受气于四肢,阴主内,受气于五脏。所以在用泻法时,要迎着经气的走向,用补法时,要随着经气的走向,懂得迎随补泻的方法,才能使经气调和。调和血气的方法,必须通晓阴阳的规律,五脏属阴,六腑属阳。要将刺法流传于后世,必须严肃认真地对待,如同“以血为盟”一样。重视此法会使它发扬光大,忽视此法能使其散失消亡。如果不懂装懂,一定会危害人的生命。研究一切学问,皆当谨守着自然界的一般演变规律,请让我来说明“终始”的意义。这里所谓“终始”,是以经脉为系统,从脉口与人迎两部的脉象来诊查,可以知道阴阳经的有余或不足,平衡与不平衡,由此而人体与自然阴阳相应之理就可以掌握了。所谓“平人”,是指没有病的人。无病之人的脉口和人迎脉象,与四时季节变化相适应,而且在体内的上下各部也是往来相应的,六经的脉气既不结涩也不躁动,从内脏到躯体,在寒温不同的气候中,都能保持协调的功能,形、肉、血、气都是相称的,这就叫作“平人”。正气虚弱的人,脉口和人迎的脉气都短少而不及尺寸。象这种情况,是阴阳都虚的征象。这种阴阳两虚的患者,用针治疗时,如偏于补阳,会使阴竭,如偏于泻阴,就会使阳无所依而外脱。在这样的情况下,唯有给予甘味的补药,不可给予剧烈的药剂。象这种情况,也不能施用灸法。假使因为病未愈而再用泻法,就可能造成五脏之气的败坏。
人迎一盛①,病在足少阳;一盛而躁,病在手少阳。人迎二盛,病在足太阳;二盛而躁,病在手太阳。人迎三盛,病在足阳明;三盛而躁,病在手阳明。人迎四盛,且大且数,名曰溢阳②,溢阳为外格③。脉口一盛,病在足厥阴;厥阴④一盛而躁,在手心主。脉口二盛,病在足少阴;二盛而躁,在手少阴。脉口三盛,病在足太阴;三盛而躁,在手太阴。脉口四盛,且大且数者,名曰溢阴⑤,溢阴为内关。内关不通,死不治。人迎与太阴脉口俱盛四倍以上,命曰关格⑥。关格者,与之短期。
人迎一盛,写足少阳而补足厥阴,二写一补,日一取之,必切而验之,疏取之上⑦,气和乃止。人迎二盛,写足太阳,补足少阴,二写一补,二日一取之,必切而验之,疏取之上,气和乃止。人迎三盛,写足阳明而补足太阴,二写一补,日二取之,必切而验之,疏取之上,气和乃止。脉口一盛,写足厥阴而补足少阳,二补一写,日一取之,必切而验之,疏而取上,气和乃止。脉口二盛,写足少阴而补足太阳,二补一写,二日一取之,必切而验之,疏取之上,气和乃止。脉口三盛,写足太阴而补足阳明,二补一写,日二取之,必切而验之,疏而取之上,气和乃止。所以日二取之者,太阳⑧主胃,大富于谷气,故可日二取之也。人迎与脉口俱盛三倍以上,命曰阴阳俱溢,如是者不开,则血脉闭塞,气无所行,流淫于中,五藏内伤。如此者,因而灸之,则变易而为他病矣。
注释
① “人迎一盛”:盛,是旺盛而大的意思。人迎一盛,即人迎之脉大于寸口一倍。下文二盛、三盛、四盛,就是大二倍、三倍、四倍的意思。“脉口一盛、二盛、三盛、四盛”,也与上同义。
② “溢阳”:溢,是盈满。溢阳,是指六阳偏盛而盈溢于外的意思。
③ “外格”:格,格拒的意思。张景岳:“人迎盛至四倍,且大且数者,乃六阳偏盛之极,盈溢于府,格拒六阴,是为外格。”
④ “厥阴”:《黄帝内经太素》、《甲乙经》均无此二字,前后句法一致。
⑤ “溢阴”:张景岳:“脉口四盛,且大且数者,乃六阴偏盛,盈溢于藏,表里隔绝,是为内关,主死不治。”
⑥ “关格”:是六阴与六阳两相脱节的现象。张景岳:“人迎主阳,脉口主阴,若俱盛至四倍以上,则各盛其盛,阴阳不交,故曰关格,可与言死期也。”
⑦ “疏取之上”:马元台:“疏而取穴于胆肝二经之上,盖彼此之穴相间之谓疏也。”疏,《黄帝内经太素》作躁。杨上善:“人迎躁而上行,皆在手脉,故曰取上。取者,取于此经所发穴也。”
⑧ “太阳”:《黄帝内经太素》、《甲乙经》均作太阴。
语译
人迎脉象大于寸口一倍,病在足少阳胆经;如大一倍而躁动,病在手少阳三焦经。人迎脉象大于寸口二倍,病在足太阳膀胱经;如大二倍而躁动,病在手太阳小肠经。人迎脉象大于寸口三倍,病在足阳明胃经;如大三倍而躁动,病在手阳明大肠经。人迎脉象大于寸口四倍,大而且速,是六阳经偏盛到极点,充盈于外的现象,名叫“溢阳”,溢阳就是六阳偏盛,格拒六阴在外,所以叫做外格。寸口脉象大于人迎一倍,病在足厥阴肝经;如厥阴之脉大一倍而躁动,是病在手厥阴心包络经。寸口脉象大于人迎二倍,病在足少阴肾经;如大二倍而躁动,是病在手少阴心经。寸口脉象大于人迎三倍,病在足太阴脾经;如大三倍而躁动,是病在手太阴肺经。寸口脉象大于人迎四倍大而且速的,名叫“溢阴”。溢阴是六阴经偏盛到极点而泛滥于内,称为“内关”,终至闭塞不通,是不治的死证。如果人迎与寸口的脉象,都大四倍以上,阴阳两气都盛到极点,阴阳隔绝互不相交,名叫“关格”。如果到了“关格”的程度,就可预测他的死期了。
人迎脉大于寸口一倍,当泻足少阳胆经,而补足厥阴肝经,二分泻一分补,每天治一次,必须切脉以验其偏盛的情况,疏取肝胆两经上之穴,至脉气平和为止。人迎脉大于寸口两倍,当泻足太阳膀胱经,而补足少阴肾经,二分泻一分补,每两天治一次,必须切脉以验其偏盛的情况,疏取肾与膀胱两经上之穴,至脉气平和为止。人迎脉大于寸口三倍,当泻足阳明胃经,而补足太阴脾经,二分泻一分补,每天治两次,必须切脉以验其偏盛的情况,疏取脾胃两经上之穴,至脉气平和为止。寸口脉大于人迎一倍。当泻足厥阴肝经,而补足少阳胆经,二分补一分泻,每天治一次,必须切脉以验其偏盛的情况,疏取肝胆两经上之穴,至脉气平和为止。寸口脉大于人迎两倍,当泻足少阴肾经,而补足太阳膀胱经。二分补一分泻,每两天治一次,必须切脉以验其偏盛的情况,疏取肾与膀胱两经上之穴,至脉气平和为止。寸口脉大于人迎三倍,当泻足太阴脾经,而补足阳明胃经,二分补一分泻,每天可治两次,必须切脉以验其偏盛的情况,疏取脾胃两经上之穴,至脉气平和为止。所以每天要治二次的道理,是因为足太阴脾与足阳明胃相表里,谷气最丰富,因此可以每天针治两次。人迎与寸口的脉象,都大三倍以上,叫做“阴阳俱溢”,这样就不得开通,血脉闭塞而脉气无法通行,淫溢于中而五脏内伤。在这样的情况下,假如使用灸法,更伤其阴,就可能变化而产生其他的病证。
凡刺之道,气调而止。补阴写阳,音气益彰,耳目聪明,反此者,血气不行。所谓气至而有效者,写则益虚。虚者,脉大如其故而不坚也。坚如其故者,适虽言故,病未去也。补则益实。实者,脉大如其故而益坚也。夫如其故而不坚者,适虽言快,病未去也。故补则实,写则虚。痛虽不随针,病必衰去。必先通十二经脉之所生病,而后可得传于终始矣。故阴阳不相移,虚实不相倾,取之其经。
语译 针刺的原则,都以气机调和为目的。一般说的补阴泻阳,是指阴主内,阳主外,补其内在的正气,泻其外来的邪气,使正盛邪退,则音声清朗,耳聪目明,如果与此相反,血气就会衰弱,运行不能畅通。所谓针下产生感应而获得疗效的,是在实证用了泻法以后,证候能逐渐由实转“虚”。这种“虚”的脉象,虽然其大小和原来一样,但不显坚实之象,假如坚实的程度和原来一样,患者自觉已经恢复,实际上病仍没有去除。虚证用了补法以后,证候能逐渐由虚转“实”。这种“实”的脉象,虽然其大小和原来一样,但较前坚实有力,假如和原来一样而不坚实的,患者自觉有些轻快,实际上病仍没有去除。因此运用补法能使正气充实,运用泻法能使邪气衰退,病痛虽然不能随针即除,但是病势必定会逐渐衰减下去。要想在针治时能达到这样的疗效,必须首先通晓十二经脉所发生的病证,然后才能领会《终始》篇的深义。总之,阴证阳证不能混淆,虚证实证不能错乱,都要取其所属经脉的穴位来治疗。
凡刺之属,三刺①至谷气。邪僻②妄合,阴阳易居,逆顺相反,沉浮异处③,四时不得④,稽留淫泆,须针而去。故一刺则阳邪出,再刺则阴邪出,三刺则谷气至,谷气至而止。所谓谷气至者,已补而实,已写而虚,故以知谷气至也。邪气独去者,阴与阳未能调,而病知愈也。故曰:补则实,写则虚,痛虽不随针,病必衰去矣。
注释
① “三刺”:指针刺皮肤、肌肉、分肉三种深浅不同的刺法。
② “邪僻”:指不正之气,即邪气。
③ “沉浮异处”:指脉气之浮而在表,沉而在里。马元台:“脉气浮沉,似所处各异。”
④ “四时不得”:张志聪:“四时不得者,不得其升降浮沉也。”
语译
针刺的治疗,运用深浅不同的三刺法,引致谷气而产生针刺感应,达到补泻的目的。邪气侵袭人体妄与正气相混合,使阴阳失其常位而逆乱,经脉血气运行的逆顺方向反常,脉气的浮沉相互异位,与四时的升降浮沉不相对应,以致病邪滞留于体内放荡流散,满溢于脏腑经脉之中而致病。这许多病变必须使用针治才能祛除。针刺治疗要用三刺法分清浅深层次,一刺至皮部驱出阳邪,二刺至肌肉解除阴邪,三刺至分肉引致谷气,等到谷气已至而有针刺感应为止。所谓谷气至,是指用了补法而正气已有充实的表现,用了泻法而邪气已有衰退的表现,这才证明谷气已至。虽然邪气已经独去,阴阳气血尚未调和,但已可知其病将要痊愈。所以说:用补法而能使正气充实,用泻法而能使邪气衰退,病痛虽未能随针立即消除,但病势必会减轻。
阴盛而阳虚,先补其阳,后写其阴而和之;阴虚而阳盛,先补其阴,后写其阳而和之。三脉①动于足大指之间,必审其实虚。虚而写之,是谓重虚,重虚病益甚。凡刺此者,以指按之,脉动而实且疾者,疾写之,虚而徐者,则补之。反此者,病益甚。其动也,阳明在上,厥阴在中,少阴在下。膺腧中膺,背腧中背。肩膊虚者,取之上②。重舌③,刺舌柱④以铍针也。手屈而不伸者,其病在筋;伸而不屈者,其病在骨。在骨守骨,在筋守筋。
注释
① “三脉”:指足阳明、足厥阴、足少阴三脉。马元台:“阳明动于大指次指之间,凡厉兑、陷谷、冲阳、解溪,皆在足跗上也。厥阴动于大指次指之间,正以大敦、行间、太冲、中封,在足跗内也。少阴则动于足心,其穴涌泉,乃足跗之下也。”
② “膺腧中膺……取之上”:张景岳:“凡肩膊之虚软而痛者,病有阴经阳经之异,阴经在膺,故治阴病者,当取膺腧而必中其膺;阳经在背,故治阳病者,当取背腧而必中其背。病在手经,故取之上。上者,手也。如手太阴之中府、云门,手厥阴之天池,皆膺腧也。手少阳之肩髎、天髎,手太阳之天宗、曲垣、肩外俞,皆背腧也。咸主肩膊虚痛等病。”
③ “重舌”:舌下的血脉胀起,形如小舌,似为两舌相重,故称重舌。
④ “舌柱”:即舌下的筋,象柱一样,故称舌柱。
语译
阴脉盛大而阳脉虚弱的病证,当先补阳脉之正气,后泻阴脉之邪气,使阴有余阳不足得到调和;阴脉虚弱而阳脉盛大的病证,当先补阴脉之正气,后泻阳脉之邪气,使阴不足阳有余得到调和。如遇到足阳明、足厥阴、足少阴三经的脉搏在足大趾间有变动时,必需详细地审察其属虚属实。如某经虚证而用泻法是虚上加虚,这就叫“重虚”,重虚就会使病情更加重。凡是针治这种疾病,当先用手指切按其脉,如果脉象跳动坚实而快的,快速针刺以泻其实邪;脉象跳动虚弱而慢的,则用补法。如果误用了相反的针法,病情就会日益加重。三脉所动的部位,足阳明在足跗上面,足厥阴在足趾之内,足少阴在足趾之下。膺腧是胸部两旁的穴位,属阴经,故治疗阴经的病,应刺中膺部穴位;背腧是在背部的一些穴位,属阳经,故治疗阳经的病,当刺中背部穴位。如果肩膊之间出现阴阳各经虚弱证时,即可取与上肢经脉相通的膺背各腧穴。治疗重舌证,应用铍针刺舌下的筋,令其排出恶血。如果手臂能屈而不能伸的,是筋病;能伸而不能屈的,是骨病。病在骨应治骨,病在筋应治筋。
补①须:一方实,深取之,稀按其痏,以极②出其邪气;一方虚,浅刺之,以养其脉,疾按其痏,无使邪气得入。邪气来也紧而疾,谷气来也徐而和。脉实者,深刺之,以泄其气;脉虚者,浅刺之,使精气无得出,以养其脉,独出其邪气。刺诸痛者,其脉皆实。故曰:从腰以上者,手太阴、阳明皆主之;从腰以下者,足太阴、阳明皆主之。病在上者,下取之;病在下者,高取之;病在头者,取之足;病在腰者,取之腘。病生于头者,头重;生于手者,臂重;生于足者,足重。治病者,先刺其所从生者也。
注释
① “补”:作“刺”,或据《黄帝内经太素》杨注“补”下加“泻”字。
② “极”:尽量的意思。
语译
刺法补泻,必须注意脉气的虚实:一是脉气方“实”时,用针深刺,出针时少按针孔,使邪气能尽量地外泄;一是脉气方“虚”时,用针浅刺,要养护脉气,出针时速按其针孔,以防邪气侵入。邪气来时针下觉得紧紧而疾速,谷气来时针下觉得徐缓而柔和。脉实的应当深刺,以泄出其邪气;脉虚的应当浅刺,使精气不得外泄,以养护其脉气,仅排除其邪气。凡是针刺各种疼痛的病证,多用泻法,因为其脉象都表现坚实有力。所以说:凡是腰以上的部位有病,手太阴肺经与手阳明大肠经都属于主治范围;腰以下的部位有病,足太阴脾经和足阳明胃经都属于主治范围。病在上部的,可取下部的腧穴治疗;病在下部的,可取上(高)部的腧穴治疗;病在头部的,可取足部的腧穴治疗;病在腰部的,可取膝腘中的腧穴治疗。病发生在头部,则头部症状为重;病发生在手部,则臂部症状为重;病发生在足部,则足部症状为重。治疗这些病证,应当先针刺疾病开始发生的部位。
春气在毛,夏气在皮肤,秋气在分肉,冬气在筋骨。刺此病者,各以其时为齐①。故刺肥人者,以秋冬之齐;刺瘦人者,以春夏之齐。病痛者,阴也,痛而以手按之不得者,阴也,深刺之②。病在上者,阳也;病在下者,阴也。痒者,阳也,浅刺之③。病先起阴者,先治其阴而后治其阳;病先起阳者,先治其阳而后治其阴。刺热厥者,留针反为寒;刺寒厥者,留针反为热。刺热厥者,二阴一阳;刺寒厥者,二阳一阴。所谓二阴者,二刺阴也;一阳者,一刺阳也。久病者,邪气入深。刺此病者,深内而久留之,间日而复刺之。必先调其左右,去其血脉,刺道毕矣。
注释
① “齐”:齐与剂通。在此可理解为“标准”。
② “病痛者……深刺之”:张景岳:“凡病痛者,多由寒邪滞逆于经,及深居筋骨之间,凝聚不散,故病痛者为阴也。按之不得者,隐藏深处也,是为阴邪,故刺亦宜深。然则痛在浮浅者,由属阳邪可知也。但诸痛属阴者多耳。”
③ “痒者,阳也,浅刺之”:张景岳:“痒者散动于肤腠,故为阳。”按:此句疑系错简,当在“深刺之”之下,“病在上者”之上。
语译
春季致病的邪气,大多先从毫毛而起;夏季致病的邪气,大多侵于皮肤;秋季致病的邪气,大多侵至分肉;冬季致病的邪气,大多会深入筋骨。针刺治疗这些病时,应当根据时令的变化情况,来酌量针刺的浅深度。所以治肥胖肉厚的病者,应当按秋冬季节的标准刺深一些;治消瘦肉薄的病者,应当按春夏季节的标准刺浅一些。疼痛多属阴,痛而用手按不到的是阴邪,应当深刺。瘙痒属阳,应当浅刺。病在上部的多属阳,病在下部的多属阴。疾病先从阴经开始的,当先治其阴经而后治其阳经;疾病先从阳经开始的,当先治其阳经而后治其阴经。刺热厥病,留针待针下有寒凉感再出针;刺寒厥病,留针待针下有温热感再出针。热厥的刺法,应当“二阴一阳”;寒厥的刺法,应当“二阳一阴”。所谓“二阴”,就是针刺阴经两次;“一阳”就是针刺阳经一次。疾病已很久的,是邪气入内已深。用针刺治疗这种病证时,应当采用深刺的针法,并长时间留针,隔日再刺一次,直到病除为止。同时必须先调和其左右的经络,刺络脉去其瘀血。如此,则针刺的道理可算完备了。
凡刺之法,必察其形气。形肉未脱,少气而脉又躁,躁厥①者,必为缪刺②之,散气可收,聚气可布。深居静处,占神往来,闭户塞牖,魂魄不散。专意一神,精气之分,毋闻人声,以收其精,必一其神,令志在针。浅而留之,微而浮之,以移其神,气至乃休。男内女外③,坚拒勿出,谨守勿内,是谓得气。
注释
① “躁厥”:躁扰而厥逆之证。张景岳:“病少气而形肉未脱,其脉躁急,其病躁而厥逆者,气虚于内,邪实于经也。当缪刺之,左病取右,右病取左,所刺在络,其用轻浅,则精气之散者可收,邪气之聚者可散也。”丹波元简:“躁厥,作躁疾是。”
② “缪刺”:病在左而刺右,病在右而刺左,与“巨刺”相类。其主要区别:巨刺的适应证为邪客于经,病处在左而证脉在右,当刺经穴;缪刺的适应证为邪客于大络而经不病,络脉与经脉缪处,所以称为“缪刺”。
③ “男内女外”:张志聪:“男为阳,女为阴。阳在外,故使之内;阴在内,故引之外。谓和调内外阴阳之气也。”
语译
针刺的法则,必须诊察病者形体强弱和元气盛衰。如果形肉尚未瘦削,精气衰少而脉象又见躁动的,称为躁厥,必需用“缪刺”法,对于虚散的精气可以收摄,对于聚留的邪气可以疏散。施针时,医者要做到象深居幽静的处所一样,注意力高度集中,细心体察病人的精神活动情况,关门闭窗,不受外界事务的干扰,使精神内守,意志专一于精气部分,不为外界人声所扰乱,以内收其精,思想集中在针刺的感应上。用浅刺留针法,或微将针上提浮于浅表,来转移病者的注意力,直至针下得气为止。还要使阳气内入,阴气外出,阴阳协调,正气充盛而内守,邪气不得深入于内,这就是得气的意思。
凡刺之禁:新内勿刺,新刺勿内;已醉勿刺,已刺勿醉;新怒勿刺,已刺勿怒;新劳勿刺,已刺勿劳;已饱勿刺,已刺勿饱;已饥勿刺,已刺勿饥;已渴勿刺,已刺勿渴。大惊大恐,必定其气,乃刺之。乘车来者,卧而休之,如食顷,乃刺之。出行来者,坐而休之,如行十里顷,乃刺之。
凡此十二禁者,其脉乱气散,逆其营卫,经气不次,因而刺之,则阳病入于阴,阴病出为阳,则邪气复生。粗工勿察,是谓伐身,形体淫泆,乃消脑髓,津液不化,脱其五味,是谓失气也。
语译
大凡针刺的禁忌:行房不久的不可针刺,针刺不久的不宜行房;酒醉的人不可针刺,针刺不久的不能醉酒;刚发怒的人不能针刺,刚针刺的不能动怒;刚疲劳之后不能针刺,刚针刺过的不能过分疲劳;刚吃饱饭的人不可针刺,刚针刺过后不能吃得过饱;饥饿的人不可针刺,刚针刺过后不可饥饿;大渴的人不可针刺,刚针刺过后不可受渴;大惊大恐以后,必须先安定神气再行针刺。乘车从远路来的,要睡下来休息约一顿饭的时间,再行针刺;步行来的,要坐下来休息,约走十里路的时间,再行刺针。
以上总计十二种针刺禁忌,都是因为脉气紊乱,正气耗散,营卫失调,经气不能依次循行。如果不顾及这些禁忌而为病者针刺,很容易使阳分病深入阴分,阴分病涉及到阳分,以致邪气更盛而疾病加重。粗率的医生不体察这些禁忌,而妄施针刺,这可以说是摧残病人的身体。以致病者正气耗损,体力衰弱,甚至脑髓消耗,津液精微不能化生,难以接受营养物质的补给,使营养衰竭,这就叫做真气丧失。
太阳之脉,其终①也,戴眼②,反折③,瘛疭,其色白,绝皮乃绝汗④,绝汗则终矣。少阳终者,耳聋,百节尽纵,目系⑤绝,目系绝一日半则死矣。其死也,色青白乃死。阳明终者,口目动作⑥,喜惊,妄言,色黄,其上下之经盛而不行则终矣。少阴终者,面黑,齿长而垢⑦,腹胀闭塞,上下不通而终矣。厥阴终者,中热,嗌干,喜溺,心烦,甚则舌卷、卵上缩⑧而终矣。太阴终者,腹胀闭,不得息,气噫⑨,善呕,呕则逆,逆则面赤,不逆则上下不通,上下不通则面黑,皮毛燋⑩而终矣。
注释
① “终”:将绝的意思。
② “戴眼”:两目上视,不能转动。
③ “反折”:即角弓反张。人体头与两足向后折,胸腹向前挺出的症状。
④ “绝汗”:汗出如珠,着身不流,是病人在临死前出的汗,故称绝汗。
⑤ “目系”:眼球后连于脑的脉络。
⑥ “口目动作”:即口眼抽动。
⑦ “齿长而垢”:齿长,是牙龈萎缩,外露的牙齿变长,垢,指牙齿污垢而无光泽。
⑧ “卵上缩”:指阴囊与睾丸上缩。
⑨ “气噫”:即嗳气。
⑩ “燋”:音焦,指皮毛如火灼伤而憔悴的现象。
语译
太阳经脉血气将绝的时候,病者两目上视而不转动,角弓反张,手足抽搐,面色苍白,皮肤绝无血色,并汗出如珠,这叫绝汗,绝汗一出,便要死亡了。少阳经脉血气将绝的时候,病者耳聋,周身骨节松弛,眼球后连于脑的脉络气血断绝。见到目系绝的现象,约一天半就要死亡。死的时候,面色青白,那就立即死亡了。阳明经脉血气将绝的时候,病者口眼抽动,易于惊惕,胡言乱语,面色发黄,手足阳明经脉循行的部位上脉躁动而盛,血气不行,就死亡了。少阴经脉血气将绝的时候,病者面色黑,齿龈萎缩而牙齿变长,并且污垢不泽,腹中胀满,气机滞塞,上下不通,就死亡了。厥阴经脉血气将绝的时候,病者内热,喉咙作干,尿频,心中烦乱,甚至舌卷曲,阴囊与睾丸上缩,就要死亡了。太阴经脉血气将绝的时候,病者腹胀,大便不通,呼吸不利,嗳气,常常呕吐,呕时气就上逆,气上逆就面部发赤,如气不上逆,就上下不通而面色发黑,皮毛憔悴而死亡了。
按语
针刺治病,首先要掌握脏腑经脉及其气血阴阳等的变化规律,而要了解其变化情况,必须通过对病者的仔细诊察。在诊察方法中,以诊查人迎、寸口的脉象为主。因为人迎主阳,寸口主阴,两相对比,可以辨别何虚何实,从而确定当补当泻的治疗原则,并可推断其预后的良恶。同时还要结合局部的诊察,例如足大趾三动脉分厥阴、少阴、阳明;手臂伸而不能屈的为骨病,屈而不能伸的为筋病;痛多属阴,痒多属阳等。
在发病部位与取治部位的关系方面,既有原则性,又有一定的灵活性。例如刺诸痛的病证,腰以上取手太阴、阳明为主,腰以下取足太阴、阳明为主,这就近取治,得气快,收效亦易,不仅贯穿了在上者取手经,在下者取足经的原则,同时又体现了太阴主“内”之“开”,阳明主“外”之“阖”,手足太阴阳明四经为表里层次上的关键所在。还有“病在上者下取之;病在下者高取之;病在头者取之足;病在腰者取之腘”等远道取治的方法,又充分发挥了经脉贯彻上下的作用。
在发病先后与治疗先后的关系方面,都是根据“治病必求其本”的原则而取治的。例如“病生于头者头重……先刺其病所以生者也”,以及“病先起阴者,先治其阴,后治其阳……”。但当阴阳虚实诸疾并见的时候,又当注意先补其虚后泻其实,使正气盛而使邪外达。
总之,在针治的过程中,医者必须仔细诊察,思想高度集中,精神贯注于病者,每治一病与每刺一针,都以“得气”、“行气”为获效的前提。因此临证时又必须候病者气定而后施针,如犯“刺禁”,不但无功,反会贻害。对于各经脉气血将绝之证,是病已危殆,不应轻易下针,必须采取紧急抢救措施。
本篇要点
一、针刺疗法,必须首先掌握脏腑经络气血阴阳的生理变化规律,然后根据脉象与症状等情况,制定补虚泻实的治法。
二、针刺要求针下得气,以达到气血阴阳的调和为目的。
三、指出循经近刺和远道刺法的原则,并说明针刺的深浅与先后,要根据病人体质、时令气候、发病先后、针刺部位等具体情况来灵活运用。
四、说明针刺十二禁。
五、叙述了各经气血将绝时所现的症状。
文章作者 会写代码的小郎中
上次更新 2025-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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