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客第七十一

题解

本篇主要讨论了邪气侵入人体，在不同的部位上，能引起各种不同的病证，以及如何运用不同的方法治疗，从而达到祛除外邪的目的。故以《邪客》名篇。 黄帝问于伯高曰：夫邪气之客人也，或令人目不瞑不卧出者，何气使然？伯高曰：五谷入于胃也，其糟粕、津液、宗气分为三隧①。故宗气积于胸中②，出于喉咙，以贯心脉，而行呼吸焉。营气者，泌其津液，注之于脉，化以为血，以荣四末，内注五藏六府，以应刻数③焉。卫气者，出其悍气之慓疾，而先行于四末、分肉、皮肤之间，而不休者也。昼日行于阳④，夜行于阴，常从足少阴之分间⑤，行于五藏六府。今厥气客于五藏六府，则卫气独卫其外，行于阳，不得入于阴，行于阳则阳气盛，阳气盛则阳蹻陷⑥，不得入于阴，阴虚，故目不瞑。

注释

① “三隧”：地面下的通道曰隧。张景岳：“隧，道也。糟粕之道，出于下焦；津液之道，出于中焦；宗气之道，出于上焦。故分为三隧。”

② “胸中”：此指膻中，为上气海。

③ “以应刻数”：古代以一昼夜分做一百刻，用以计算时间。从明代以后才有二十四分法，一小时约四刻强。营气循行于周身，一昼夜为五十周次，恰与百刻之数相应。详见本书《五十营》。

④ “昼日行于阳”：卫气白天行于阳分，从足太阳膀胱经开始。

⑤ “夜行于阴，常从足少阴之分间”：卫气夜行于阴分，以足少阴肾经为起点。义详本书《卫气行》篇。

⑥ “阳蹻陷”：《黄帝内经太素》、《甲乙经》均作阳蹻满。按本书《大惑论》有“阳气满则阳蹻盛”之说。据此，“陷”字似应作“满”字。

语译

黄帝问伯高说：邪气侵犯人体，有时使人不能闭目入睡，是什么病机造成的？伯高说：饮食物进到胃中，经过消化，其糟粕、津液、宗气分为三条隧道。宗气积聚在胸中，出于喉咙，贯通心脉，而行呼吸。营气分泌津液，渗注脉中，化为血液，外而营养四肢，内而灌注五脏六腑，循行于周身与昼夜百刻计数相应。卫气是水谷所化的悍气，流动迅猛滑利，首先行于四肢的分肉、皮肤之间，运行不息。白天出表，夜间入里，常以足少阴肾经为起点，循行于五脏六腑。今就病理来说，若有邪气逆乱于五脏六腑，就会迫使卫气只能行于阳分，而不得入于阴分。由于卫气仅行于阳分，便使在表的阳气偏盛，阳气偏盛使阳蹻脉气充塞，卫气不得入通于阴分，而形成阴虚，所以不能闭目入睡了。

按语

本节所论“目不瞑”证，其病机与阴阳蹻脉有关，义见于《脉度》、《大惑论》，前后可以互参。

黄帝曰：善！治之奈何？伯高曰：补其不足，写其有余①，调其虚实，以通其道②，而去其邪，饮以半夏汤一剂，阴阳已通，其卧立至。

注释

① “补其不足，写其有余”：这里是指针刺的补泻。张景岳：“此针治之补泻也。补其不足，即阴蹻所出，足少阴之照海也。泻其有余，即阳蹻所出，足太阳之申脉也。若阴盛阳而多卧者，自补阳泻阴矣。”

② “以通其道”：沟通阴阳经脉交会的隧道。

语译

黄帝说：讲得好！怎样治疗呢？伯高说：应当用针刺疗法，补其阴分的不足，泻其阳分的有余，以调理虚实，沟通阴阳交会的隧道，从而消除厥逆的邪气，再给半夏汤一剂，使阴阳经气通调，便可立即安卧入睡。

黄帝曰：善！此所谓决渎壅塞，经络大通，阴阳和得者也。愿闻其方。伯高曰：其汤方以流水千里以外者八升，扬之万遍①，取其清五升，煮之，炊以苇薪②，火沸，置秫米③一升，治半夏④五合，徐炊，令竭为一升半，去其滓，饮汁一小杯，日三，稍益，以知为度。故其病新发者，覆杯则卧，汗出则已矣；久者，三饮而已也。

注释

① “流水千里以外者八升，扬之万遍”：后世本草名叫千里水或长流水。取其源远流长，有疏通下达之意。扬之万遍，煮水常流，用杓高扬至千、万遍，使水珠翻滚，名甘澜水。古人认为取此水煎药，可以调和阴阳。

② “炊以苇薪”：用芦苇作燃料。李东垣说：“炊以苇薪者，取其火烈也。”

③ “秫米”：张景岳：“秫米，糯小米也。即黍米之类，而粒小如黍，可以作酒。北人呼为小黄米。其性味甘粘微凉，能营养补阴。”李时珍：“秫，治阳盛阴虚，夜不得眠，半夏汤中用之，取其益阴气而利大肠也。大肠利则阳不盛矣。”

④ “治半夏”：即经过炮制的半夏。

语译

黄帝说：讲得好！这种针药并用的治法，好象决开水道，排除淤塞一样，使经络畅通，阴阳得到调和。希望把半夏汤方告诉我。伯高说：半夏汤方，是用千里长流水八升，用杓扬之万遍，取其轻浮在上的清水五升，以苇薪作燃料，用急火煮沸后，放入秫米一升，制半夏五合，续用苇火慢慢地煎熬，煎至药汤浓缩到一升半时，去掉药渣，每次饮服一小杯，一日服三次，逐次稍为加量，以见效为度。如果病是新发的，服完药后立即安眠休息，出了汗病就好了；病程较久的，须服至三剂才能痊愈。

按语

本书“目不瞑”证的病机，主要是阳盛于外，阴虚于内，而阳不能入于阴。半夏秫米汤功能交通阴阳，为治疗此病的有效验方。李时珍说：“秫，治阳盛阴虚，夜不得眠，半夏汤中用之，取其益阴气而利大肠也，大肠利则阳不盛矣。”

黄帝问于伯高曰：愿闻人之肢节，以应天地奈何？伯高答曰：天圆地方，人头圆足方以应之。天有日月，人有两目；地有九州①，人有九窍；天有风雨，人有喜怒；天有雷电，人有音声；天有四时，人有四肢；天有五音，人有五藏；天有六律②，人有六府；天有冬夏，人有寒热；天有十日③，人有手十指；辰有十二，人有足十指、茎、垂④以应之，女子不足二节，以抱人形⑤；天有阴阳，人有夫妻；岁有三百六十五日，人有三百六十五节；地有高山，人有肩膝；地有深谷，人有腋腘；地有十二经水，人有十二经脉；地有泉脉，人有卫气；地有草蓂⑥，人有毫毛；天有昼夜，人有卧起；天有列星，人有牙齿；地有小山，人有小节；地有山石，人有高骨，地有林木，人有募筋；地有聚邑⑦，人有腘肉；岁有十二月，人有十二节⑧，地有四时不生草，人有无子。此人与天地相应者也。

注释

① “九州”：古代划分区域的总称。如冀、衮、青、徐、扬、荆、豫、梁、雍，为夏制九州。

② “六律”：古代六种属阳声的音阶。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称为六律。

③ “十日”：言十天干。以古代用干支纪日，即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故十天干又曰十日。

④ “茎、垂”：茎，男子阴茎。垂，指睾丸。

⑤ “以抱人形”：张景岳：“抱者，怀胎之义。”

⑥ “草蓂”：蓂，音密。草蓂，遍地丛生的野草。丹波元简：“草蓂，乃对下文林木，谓地上众草也。”

⑦ “聚邑”：人群集聚的地方。

⑧ “十二节”：左右腕、肘、臂、股、膝、踝关节的总称。张景岳：“四肢各三节，是为十二节。”

语译

黄帝问伯高说：希望听你讲讲人的四肢百节，怎样和自然现象相应的？伯高回答说：天体是圆的，地面是方的，人的头圆足方与天地相应；天空有日月，人有两目；大地有九州，人身有九窍；天有风雨，人有喜怒；天有雷电，人有声音；天有四季，人有四肢；天有五音，人有五脏；天有六律，人有六腑；天有冬夏，人有寒热；天干有十，人的手指有十；地支有十二，人的十趾加上阴茎、睾丸也是十二，女子缺少两节，但能够怀孕；天有阴阳相交，人有夫妻配偶；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人有三百六十五个关节；地有高山，人有肩、膝；地有深谷，人有腋窝和腘窝；地面上有十二条较大的河流，人体有十二条主要的经脉；地下有泉脉流通，人体有卫气运行；地上生丛草，人身有毫毛；天有昼夜，人有起卧；天上有列星，人口有牙齿；地上有小山，人体有小关节；地有山石，人有颧肩膝踝等的高骨；地面上有树木成林，人体内有筋膜密布；地上有人群会集的城镇，人体有肌肉隆起的腘肉；一年有十二个月，人的四肢有十二大关节；大地有四时不生草木的，人也有终生不能生育的。这些，就是人体和自然界相应的现象。

按语

本节强调人与自然密切相应之理，虽其中有牵强附会处，但这一观点是基本正确的。现在已用科学实验方法研究证实了人体与自然界的关系是十分密切的，并发现人体内许多元素的平均含量和地壳中化学元素含量有明显的一致性。

黄帝问于岐伯曰：余愿闻持针之数，内针之理，纵舍①之意，扦皮②开腠理，奈何？脉之屈折，出入之处，焉至而出，焉至而止，焉至而徐，焉至而疾，焉至而入③？六府之输于身者，余愿尽闻其序。别离之处，离而入阴，别而入阳，此何道而从行？愿尽闻其方。

注释

① “纵舍”：是针刺补泻法的一种。张志聪：“纵舍者，迎随也。”

② “扦皮”：扦，与撋同。扦皮，就是用手力以伸展肌肤的纹理，并随经取穴，浅刺其皮层，使腠理开泄，刺皮而不伤肉的一种针法。

③ “焉至而出……焉至而入”：出、止、徐、疾、入，是指五脏经脉腧穴流注的情况。杨上善：“举其五义，问五藏脉行处。”

语译

黄帝问岐伯说：我希望听你谈谈关于用针技术中进针的原理，补泻迎随的意义，以及扦皮肤、开腠理的刺法，究竟是怎样的？再有五脏经脉的屈折，和经气运行出入之处，在流注中，它到哪里而出，到哪里而止，到哪里而慢，到哪里而快，到哪里而入？又是怎样流注于六腑的腧穴以至全身的？所有这些，都希望讲给我听。再如，经脉的支别离合之处，阳经是怎样从腧穴别出走入阴经，阴经又是怎样由腧穴别出走入阳经？它们之间是通过哪条道路而沟通的？希望你详细说明这些道理。

岐伯曰：帝之所问，针道毕矣。黄帝曰：愿卒闻之。岐伯曰：手太阴之脉，出于大指之端，内屈循白肉际①，至本节②之后太渊，留以澹③，外屈上于本节下，内屈与诸络会于鱼际，数脉并注，其气滑利，伏行壅骨④之下，外屈出于寸口而行，上至于肘内廉，入于大筋之下，内屈上行，臑阴⑤，入腋下，内屈走肺。此顺行逆数之屈折⑥也。

注释

① “白肉际”：际，分界线。肢体内、外侧的皮肉有赤白之分，在上肢部内侧（手掌侧）为阴面，皮色较白，叫作白肉际；外侧（手背侧）为阳面，皮色较深，叫作赤肉际。下肢部相同。张景岳：“凡人经脉阴阳，以紫白肉际为界。紫者在外属阳分，白者在内属阴分，大概皆然。”

② “本节”：即手足指（趾）和掌相连的关节处，在手足背部隆起的地方。手足各十个本节。

③ “留以澹”：张景岳：“澹，水摇貌。脉至太渊而动，故曰留以澹也。”意思是说脉气流注至太渊输穴处，而出现搏动。

④ “壅骨”：杨上善：“壅骨，谓手鱼骨也。”指手大指本节后的起骨，曰壅骨。

⑤ “臑阴”：臑，音闹，在肩部以下，肘部以上的部分，即上臂。杨上善：“臑阴，谓手三阴脉行于臑中，故曰臑阴。”

⑥ “此顺行逆数之屈折”：肺经之脉，从脏走手为顺行，从手走肺为逆行。逆数，指逆行的次序。杨上善：“其屈折从手向身。故曰逆数也。”

语译

岐伯说：你所提到的问题，针刺的道理尽在其中了。黄帝说：请你全部讲给我听。岐伯说：手太阴经脉，出于手大指的尖端，向内屈折，沿着内侧的白肉际，至大指本节后的太渊穴，经气流注于此，而形成寸口动脉，然后屈折向外，上行至本节之下，又屈向内行，和诸阴络会合在鱼际部，由于几条阴经之脉都输注于此，其脉气流动滑利，伏行于大指本节后隆起的壅骨之下，再由此屈折向外，浮出于寸口部循经上行，到达肘内侧，进入大筋之下（尺泽），又向内屈折上行，通过臑部的内侧入腋下，向内屈行走入肺中。这是按照手太阴肺经从胸走手的顺行径路，而从逆行次序来说明它的屈折、出入的。

心主之脉，出于中指之端①，内屈，循中指内廉以上，留于掌中②，伏行两骨之间，外屈，出两筋之间，骨肉之际③，其气滑利，上行二寸，外屈出行两筋之间，上至肘内廉，入于小筋之下，留两骨之会④，上入于胸中，内络于心脉。

注释

① “出于中指之端”：指中冲（井）穴，五输之一。张景岳：“中指之端，中冲，并也。”

② “留于掌中”：指劳宫（荥）穴，五输之一。张景岳：“内屈循中指以上掌中，劳宫，荥也。”

③ “骨肉之际”：指大陵（输）穴，五输之一。张景岳：“外屈出两筋之间，骨肉之际，大陵，腧也。”

④ “留两骨之会”：指曲泽（合）穴，五输之一。张景岳：“留两骨之会者，曲泽，合也。”

语译

心主手厥阴经脉，出于中指尖端，由此向内屈折，沿着中指内侧上行，流注到掌中，伏行在两骨之间，又向外屈行，出于两筋的中间、骨肉的交界处，它的脉气流动滑利，在腕部上行二寸后，向外屈折出行于两筋的中间，上到肘内侧，进入小筋之下，流注于两骨的会合处，再沿臂上行入于胸中，内络于心脉。

按语

以上两节，是回答“脉之屈折……焉至而入？”举手太阴、心主二经从手走胸逆行之数（次序），意在说明脏腑五输穴（井、荥、输、经、合）之所在。其内容详见《本输》。

黄帝曰：手少阴之脉独无腧①，何也？岐伯曰：少阴，心脉也。心者，五藏六府之大主也，精神之所舍也，其藏坚固，邪弗能容也。容之则心伤，心伤则神去，神去则死矣。故诸邪之在于心者，皆在于心之包络。包络者，心主之脉②也。故独无腧焉。

注释

① “手少阴之脉，独无腧”：十二经脉本来各有特定的输穴（井、荥、输、经、合）。但据前《本输》中记载，心经所取的输穴，实际是心包络经之所属。因此有“手少阴之脉，独无腧”之说。张景岳：“手少阴，心经也。手厥阴，心包络经也。经虽分二，藏实一原。凡治病者，但治包络之腧，即所以治心也。故少阴一经，所以独无腧焉。”

② “心主之脉”：包络为心的外卫，而受心所主宰，所以称包络为心主之脉。

语译

黄帝说：为什么唯独手少阴经脉，没有五输穴呢？岐伯说：手少阴经，是心脉。心是五脏六腑的主宰，又是蕴藏精神的中枢，它的脏器坚固，不容邪气侵入。倘若邪气侵入，就会损伤心脏，致使神气耗散，人即死亡。因此凡是各种病邪侵犯心脏的，都停留在的心包络上。心包络，是心主之脉，能够代心受邪，取它的输穴，就可以刺治心病。所以唯独手少阴心经没有专属的五输穴。

黄帝曰：少阴独无腧者，不病乎？岐伯曰：其外经病而藏不病①，故独取其经于掌后锐骨之端②。其余脉出入屈折，其行之徐疾，皆如手太阴、心主之脉行也。故本腧者，皆因其气之虚实疾徐以取之，是谓因冲③而写，因衰而补。如是者，邪气得去，真气坚固，是谓因天之序。

注释

① “其外经病而藏不病”：张景岳：“凡藏经络，有是藏则有是经。藏居于内，经行于外，心藏坚固居内，邪弗能容，而经则不能无病。”

② “掌后锐骨之端”：指手少阴心经的“神门”穴处。

③ “冲”：杨上善：“冲，盛也。”犹实的意思。

语译

黄帝说：手少阴心经没有专属五输穴，难道它就不受病吗？岐伯说：在外循行的手少阴经脉有病，而内在的心脏本体不会发病。所以治疗时只需取本经掌后锐骨之端的神门穴。其余经脉的出入曲折、经气运行缓急，都与手太阴、心主二脉循行情况相似。 所以病在心经，可取少阴本经神门作为输穴；邪气侵入心包的，又当取心包本经输穴。都要根据经气虚实缓急分别调治，邪气盛用泻法，正气虚用补法。如此可使邪气消除，真气固护。这种治法，是顺应人体生理活动与病理演变规律的。

黄帝曰：持针纵舍奈何？岐伯曰：必先明知十二经脉之本末①，皮肤之寒热②，脉之盛衰滑涩。其脉滑而盛者，病日进；虚而细者，久以持；大以涩者，为痛痹；阴阳如一③者，病难治。其本末尚热者，病尚在，其热以衰者，其病亦去矣。持其尺，察其肉之坚脆、大小、滑涩、寒温、燥湿。因视日之五色，以知五藏而决死生；视其血脉，察其色，以知其寒热痛痹④。

注释

① “本末”：前者指经脉的起止及循行所过之处。杨上善：“起处为本，出处为末。”后者指胸腹为本、四肢为末。

② “皮肤之寒热”：指触诊所得到的患者皮肤寒热。杨上善：“皮肤热即血气通，寒即脉气壅也。”

③ “阴阳如一”：张景岳：“表里俱伤，血气皆败者，是为阴阳如一。刺之必反甚，当舍而勿针也。”

④ “察其色，以知其寒热痛痹”：观察肤色，可以测知寒热痛痹，是古代皮肤诊法之一。如《素问·皮部论》说：“其色多青则痛，多黑则痹，黄赤则热，多白则寒，五色皆见，则寒热也。”

语译

黄帝问道：持针纵舍是怎样的呢？岐伯说：首先必须明确十二经脉的起止，并且诊察皮肤寒热、脉象的盛衰滑涩，而后才能决定是否施用针刺。 脉象滑而有力，提示病情日渐加重；脉虚细无力，是久病迁延难愈；脉大而涩，多见痛痹；表里俱伤、气血衰败，阴阳之气耗损同等，则病势深重难治。 若胸腹与四肢尚见发热，说明病邪未去；热势消退，则病邪渐解，可斟酌停止针刺。 总而言之，要诊察尺肤，观察肌肉坚实还是脆弱、脉象大小滑涩、皮肤寒温润燥；再观察面部五色，分辨五脏病变，判断预后生死；审视血脉外在色泽，以此诊知寒热、痛痹各类病证。

黄帝曰：持针纵舍，余未得其意也。岐伯曰：持针之道，欲端以正，安以静，先知虚实，而行疾徐，左手执骨，右手循之，无与肉果①。写欲端以正，补必闭肤，辅针导气，邪得淫泆②，真气得居。

注释

① “无与肉果”：果，《甲乙经》作裹。为针刺操作要点，进针不可用力猛急，防止患者肌体骤然收缩，肌肉裹束针体，引发弯针、滞针等意外。

② “淫泆”：本义水满溢出。此处指邪气消散外泄。

语译

黄帝说：持针纵舍的操作要义，我还没能领会。岐伯说：持针的法则，身心要端正平稳、安定宁静，先辨病证虚实，再施行快慢补泻手法。左手揣按骨骼定位，右手循按腧穴进针，切忌猛力进针，避免肌肉裹针。施行泻法，进针宜端正直刺；施行补法，出针后必须按闭针孔。配合行针手法导引经气，使邪气散泄，正气得以安守于体内。

黄帝曰：扞皮开腠理奈何？岐伯曰：因其分肉，左别其肤①，微内②而徐端之，适神不散，邪气得去。

注释

① “左别其肤”：左，《黄帝内经太素》作“在”。杨上善：“肤，皮也。以手按得分肉之穴，当穴皮上下针，故曰在别其肤也。”

② “内”：同纳，指进针刺入的意思。

语译

黄帝说：扞皮肤、开腠理的刺法，是怎样操作的呢？ 岐伯说：用手按寻分肉间的穴位，在穴位表皮上进针，用力轻微，缓缓垂直刺入。这种仅刺皮而不伤肌肉的针法，能够不使神气耗散，又可开泄腠理、祛除病邪。

按语

本节扞皮开腠理针法，属于浅刺皮肤的刺法，近似后世皮肤针法，例如腕踝针一类针法。

黄帝问于岐伯曰：人有八虚①，各何以候？岐伯答曰：以候五藏。黄帝曰：候之奈何？岐伯曰：肺心有邪，其气留于两肘②；肝有邪，其气流于两腋③；脾有邪，其气留于两髀④；肾有邪，其气留于两腘⑤。凡此八虚者，皆机关之室⑥，真气之所过，血络之所游，邪气恶血，固不得住留。住留则伤筋络骨节，机关不得屈伸，故痀挛⑦也。

注释

① “八虚”：邪气乘虚留滞于两肘、两腋、两髀、两腘之处，称为八虚。杨上善：“八虚者，两肘，两腋，两髀，两腘。此处虚，故曰八虚。”

② “肺心有邪，其气留于两肘”：肺与心皆属手经，肺经尺泽、心经少海均位于肘间，故邪气乘虚多聚于两肘。

③ “肝有邪，其气流于两腋”：肝胆经脉循行胁腋，有期门、渊液等穴，故邪气多聚集于两腋。

④ “脾有邪，其气留于两髀”：髀，音婢，即股胯部位。脾经经脉自胫股上行冲门，故邪气留于股胯之间，病属脾经。

⑤ “肾有邪，其气留于两腘”：腘，音国，膝后弯曲之处。肾经上行经过腘窝阴谷等穴，故邪气易留于两腘，病属肾经。

⑥ “机关之室”：指肢体运动枢纽、气血交会之处。张景岳：“机，枢机也；关，要会处也。”

⑦ “痀挛”：痀，音义同拘，曲脊为痀。痀挛，即拘挛。

语译

黄帝问岐伯道：人身存在八虚之处，可以诊察哪些病证？岐伯说：可用来诊察五脏的病变。黄帝问：怎样诊察呢？岐伯说：肺与心受邪，邪气会随经脉留聚于两肘；肝脏受邪，邪气流注于两腋；脾脏受邪，邪气留居于两髀；肾脏受邪，邪气留居于两腘。左右两肘、两腋、两髀、两腘，统称为“八虚”。这些部位都是四肢关节屈伸运动的枢纽，也是真气通行、血络环流的要道，邪气、恶血不宜在此停滞。一旦邪气恶血停留于此，就会损伤筋络骨节，致使关节枢纽屈伸不利，从而发生拘挛证。

按语

八虚，又称八溪，为筋骨间隙，是气血常灌注之处，故《素问·五脏生成篇》有“四肢八溪”之说。本篇所言八虚部位分属五脏，依据经脉循行通路确立。因此八虚区域出现不适，能够分候五脏病变；同时亦可在这些部位循经取穴，针刺治疗对应脏腑疾患。

本篇要点

一、论述不寐病机：内脏受邪气扰动，卫气行于阳分而不能入于阴分，阳盛阴虚，主方为半夏秫米汤。

二、运用取类比象，阐释天人相应学术思想。

三、依据经络循行，论述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五输穴定位，确立扶正泻邪针刺法则。同时提出心为五脏六腑之大主，不可容邪；邪气侵心则脏体受损，神气散失而殒命这一生理特点。

四、阐释八虚（两肘、两腋、两髀、两腘）能够诊察五脏疾病，并阐明机理：八虚是真气通行、血络周流之所。